昨晚和同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聊起了如火如荼进行的奥运会。他对乒乓球比赛很有热情，话题从男乒决赛转到之前的女乒决赛时候，他突然严肃起来，问我说“你想不想听一些内幕？” 我也来了兴趣，让他给我讲讲。
接下来15分钟，我这位平常温文尔雅的同事，激情慷慨地给我讲述了他在女乒决赛当晚，夜不能寐花了几个小时看各种赛后分析和评论。一个40毫米的小球，在一张2.74米长1.52米宽的桌子上蹦跳几十分钟的背后，居然能涵盖国家体育地位，经济利益，上下级关系，人性黑暗甚至是AI技术应用的各种精彩桥段。
他最后问我，“你怎么看？”
我说，“这个，嗯，是个很精彩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这就事实。” 他眼里闪烁着给领导汇报时都未曾有的笃定。
当有些事情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比起那些更有可能性的解释（比如两个选手实力都很强，无论谁赢谁输都正常），将结果解释成为背后有邪恶而强力的集团的理论，这对我同事而言的确很有吸引力。
这些被称为阴谋论(Conspiracy Theory)的理论提供的证据往往不能或者很难证伪，逻辑上甚至可能是自洽的，让它们比一般的坊间八卦更有说服力。
阴谋论绝非互联网时代的产物，甚至不是近现代才出现。公元64年7月18日晚、罗马市中心周边的马克西穆斯竞技场附近的商业区起火，加之风势的影响使火势越来越大。当时罗马拥有一百万人口，且许多建筑都是木质结构，街道狭窄。大火影响到罗马14个行政区中的10个区，其中3个区被完全烧毁。
阴谋论者认为当时的君主尼禄(Nero)为了夺取富贵人的家产以及嫁祸基督徒所放，甚至流传当时尼禄曾看着大火让身边人接着奏乐接着舞，而迟迟不派人救援（多有画面感的情节）。2000年过去了，这个阴谋论仍然得到很多人的认可。80后的朋友可能用过一款当年很流行的刻录光碟软件NERO，这款软件的全名 Nero Burning Rom 就是这个阴谋论的谐音梗：buring是刻录也是火烧，Rom是光碟也是罗马Rome去掉了不发音的e。
我们的总是习惯从随机的事件中寻找关联和趋势，让一系列的事情变得有额外的意义。这得益于我们从远古祖先时代进化到如今的大脑，总有个角落会在遇到那些意外事件时问一句：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一方面会帮助我们在关键时候能靠直觉快速做出判断避免危险，另外一方面也会带来许多的心理偏差。
行为经济学的理论对这些心理偏差做了大量的论述，其中确认性偏差(confirmation bias)，即当人有种预先信念时，会在收集信息时特别关注到支持自己观点的部分，就特别能代表人们想减少自己周围不确定性的努力。
如果出现公众观点和个人态度的矛盾，就会产生认知失调，最终可能自我调和来解决这个问题。这里又要讲个我们的老朋友富兰克林的故事，在宾夕法尼亚州担任代表时，他了解到一位同僚对他的评价很差。富兰克林为了能和他建立良好的关系，决定请这个同僚帮个忙：从他的私人图书馆中借一本相当稀有的书。
那位同僚给了富兰克林那本书，多半是出于职场之间的必要礼节。一周后，富兰克林归还书籍，并附上了热情洋溢的感谢信。等到下次见面时，这个敌人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改变，语气亲切很多。
这就是迫使一个人自我调和来解决认知失调的问题，这位同僚需要在“富兰克林是个白痴”和“我借了一本很稀有的书给他”之间做个权衡，最终只能靠他认可富兰克林的身份来实现和解。“可能他为人还不错对吧，要不然我怎么会借书给他”。
不过当事件越重大，这种认知失调就会达到自我不可调和的地步，我们越容易对阴谋论深信不疑，因为普通的理论似乎无法为其解释。我们难以相信像暗杀总统这样的事情是一个路人甲独自造成的，我们倾向于认为它背后有更庞大、更复杂的原因。
就别说刚刚过去的特朗普事件，发生在1963年11月22日的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案，在多年过去各种档案也可以解密和公开之后，仍然是美国民众最热衷的阴谋论之一。2013年，益路普公司 （Gallup）的一一项民意调查发现，61%的被调查者仍然认为肯尼迪被暗杀是个阴谋，凶手李•哈维，奥斯瓦尔德ILee Harvey Oswald）并非单独行动，但到底是受何人指使，就是众说纷纭了。
要能让某个阴谋论从众多候选中脱颖而出的，一定得是个非常好的故事。就像哈利波特，指环王乃至功夫熊猫，这些故事都是英雄成长(hero’s journey)和善恶对决的经典故事。我们作为观众，为英雄的境遇感叹，为她的成长和最终胜利而欢呼雀跃。
在我同事给我讲述的故事里，这个框架也同样清晰。主角是一位年轻而且实力超然的乒乓球选手，近几年代表中国碾压各路海外势力，用同事的话说“她身上凝聚了所有美好事物的光芒”。在英雄的反面，邪恶势力出于各种目的，使出各种卑鄙手段，阻挠英雄成为世界冠军，并且不惜以海外球队能从中偷学获得如何破解英雄战力为代价。
如果故事里的人物故事和对话能再具象化点，它说不定也能从若干个社交媒体的帖子转化成一本小说甚至一部电影。历来阴谋论总能给作家们留下很多创作空间，肯尼迪遇刺的故事就被斯蒂芬金写成了《11/22/63》这本小说，是作为惊悚作家闻名的他少见的一本时空穿越类题材作品。
更有名的是美国作家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在这本小说中，作者暗示天主教会和其他基督教机构为了维护其权威和控制，刻意掩盖了耶稣婚姻的事实。布朗把圣殿骑士团，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中的形象和布局等等阴谋理论精心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引人入胜的故事。
幸好《达芬奇密码》出版于2003年，一个知名作家抛出的反响巨大的阴谋论作品，也就在一些读书人的圈子里传播扩散。而如今在AI+社交媒体的时代，无疑是给各种阴谋论加上了火箭助推器。
这里一方面是社交媒体平台的弊端，就像任何企业都需要顾客一样，社交媒体需要的就是网络流量。它们需要大量的流量，因为它们收取的广告费用直接与所获得的流量相关，博人眼球且能激发人情绪反应的内容就是最好的工具。
“情绪钓鱼”的套路中，愤怒被证明是最能激发用户反应（评论或者转发）的情绪之一。当研究人员查看了7000篇登上《纽约时报》“最多转发”榜单的文章时，他们发现那些激起最大愤怒的文章获得了显著的页面浏览量提升，相当于它们在《纽约时报》首页上额外停留了三个小时，而这正是它们最初出现的地方。那些激起最大正面情绪的文章——如快乐或兴奋——仅达到了相当于在首页上额外停留1.2个小时的效果。
其他强大的情绪包括恐惧（天灾人祸）、兴奋（AI人工智能）和欢笑（任何猫猫狗狗的视频）。但悲伤是社交分享冲动的抑制剂，是所有情绪中最不容易让人想去转发分享的。
另一方面，减少不确定性的思维在互联网时代还在更加加强。有很多博主或者大咖位了赚取流量，会在事件发生前就发一些预判性的观点和文章，事后若和自己判断相反，就改改文章标题和内容。
但这些改动并不能挽回已经形成读者心理的定论，甚至还有反效果。在美国密歇根大学的一项研究中，参与者被分成两组阅读同一篇文章。其中一组阅读的文章末尾附有一个纠正性注释，对自己文章中的一个核心观点做了反驳。之后，研究者们发现，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些看到了纠正性注释的人更有可能相信那个被反驳的观点。
为什么我们在被告知某个说法不真实后反而更可能相信它？研究者解释说，因为重复阅读某事比只读一遍更有助于记忆。因此，在页面底部的纠正性声明实际上是在读者心中强化了原始的说法，产生的效果恰恰与预期相反。
这个研究的结论，可以说就是谎言重复千遍成了真理的互联网现实版。感谢各大互联网公司所开发的算法，阴谋论从一个阴暗的源头，会在数个千万用户量级的APP中互相折射，被无数个跟风的内容创作者，用类似的论调反复推送到我们眼前。
在和同事的讨论中，我试图用客观角度查证她所提到的帖子里的一些根据：那些国外专家教练的评论，你是有看当时转播的实际视频吗？那个在知乎上发帖子的某用户，你怎么就能确定他真的是知道内情的内部人员？那个被破解打法的选手，第二天不也照样很轻松地击败了其他国家的选手么？
他摇摇头，似乎有点犹豫。
第二天早上，钉钉又传来他的消息 “晚上吃饭，我这回有实锤证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