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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播文字稿
今天换个方式来分享最近的一个 AI 新闻,和我产生的一些思考。前两天,OpenAI 的 CEO 萨姆·奥特曼在做客一档播客节目的时候,聊到了最近的全球内存短缺这个问题。市场上普遍预测现在的这场内存短缺会一直持续到 2030 年。
在这场对话里,奥特曼发表了一个自己的评论,直接让科技圈炸开了锅。虽然他的原话被很多人转载的时候给隐去了,但我还是想先说明一下,他其实是在讲普通人在自己的电脑上跑开源 AI 模型这件事。他说的原话是:从全球资源调配的角度看,让每个人把全球有限的内存供应囤在自己电脑里,而且 95% 的时间都处于闲置,其实是非常糟糕的。他的话虽然不是指向普通消费者,特别是一些游戏玩家,但很快引起了众怒。大家的情绪其实完全说得通。
如果你去小红书看看,或者搜一搜淘宝上的一些价格,比如说英伟达的显卡,或者是各种 DDR5 的内存,你就会注意到过去一年整个合约的 DRAM 价格涨了接近两倍。现在一台你要组装的笔记本或者台式机,成本里面内存大概占比达到 35%,而两年前只有 15%。
为什么大家会众怒?因为 OpenAI 自家的算力基建计划,锁定了全球内存晶圆产能的绝大一块,被提前锁死了。所以在消费者看来,这句话听上去就像一家航空公司买光了全球 80% 的石油,把油价推到每加仑 12 美元,再反过来教训我们这些开车上班的:你们的车停在车道上,油箱里还囤着油,太浪费了。所以今天我要讲的,并不是一个去宣泄情绪,而是简单讲讲背后的一些激励机制和单位经济模型。
特别让我感兴趣的是,我让 AI 帮我查找了一下:在 90 年代的 PC 浪潮里,像比尔·盖茨这样的领导者似乎从来没有抱怨过本地内存闲置。可能很多听众没经历过那个时代。95 年的时候,如果你有一台台式机,一天里至少有 95% 的时间是闲置的,特别是家用电脑。像微软的比尔·盖茨,或者当时英特尔的安迪·格鲁夫,这些 CEO 们似乎从没说过我们在浪费家里的芯片。那是为什么?因为那时的商业模式里,微软卖的是按设备收费的软件授权,英特尔卖的也是按设备收费的处理器,所以他们的收入和桌上那台电脑被打开的频率毫无关系,只和机器出货量线性挂钩。更重要的是,这些资本开支是客户掏的。1995 年我们花几万块买一台台式机,里面的内存、电源、占地空间全是我自己买单。现在把商业模式翻过来——
有没有人在后来的科技突破里说过和奥特曼类似的话?其实是有的。尽管比尔·盖茨这一代没说过,但后面出现的那些收入强烈依赖集中式服务器托管业务的企业,高管很多都说过类似的话。1997 年左右,当时甲骨文的 CEO 拉里·埃里森满世界巡演,说的一个主题就是「个人电脑是一个荒谬的设备」。和很多提供服务器公司共同的想法是:网络就是我们未来的计算机,我们不需要那些性能相对弱的客户机在用户手上,只需要一个本地内存极小、连到中央服务器的东西就行。区别在什么?甲骨文这类公司卖的是集中式数据库授权,或者企业级服务器。如果企业或个人把钱都投在自己的家用电脑上,投给服务器机房的成本或支出就会减少。
我们也不能简单把奥特曼的观点归为过于贪婪。实际上现在的 AI 浪潮,和当时的 PC、服务器有很大区别。第一看生产关系:本地 PC 跑 Excel 也好、打游戏也好,核心瓶颈是算力,软件一旦装入内存,重活就交给 CPU 或 GPU。如果我花大价钱买一台 64G 内存的高端笔记本,在本地跑一个 700 亿参数的开源模型,这台机器只服务我一个用户,会把这 64G 权重全部读一遍。如果这 64G 内存放进云端数据中心,运营方 OpenAI 会用连续批处理,模型权重从内存读一次,就能同时并发处理几百甚至几千个用户的需求。所以用资本支出来衡量吞吐效率,集中式云端内存肯定比本地领先不止一个数量级。
还有供给端的问题:今天的内存市场是一个接近寡头垄断的市场,三家主流厂商 SK 海力士、三星、美光基本掌控了整个市场。他们面对的问题是:AI 需要的是高带宽内存,也就是 HBM。这种 HBM 所消耗的硅晶圆产能,是整个消费级(就是我们刚才说的 DDR5、打游戏常用的那种)大概三倍。HBM 利润率更高,所以内存厂商势必会把消费级产品线改造成 HBM。这就进一步造成了产能有限的问题。尽管奥特曼算的账本是对的,但从整个生态竞争定位看,他仍然只是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去讲这个问题。
你可以注意到,苹果的 CEO 们——不管是前任史蒂夫·乔布斯还是现任蒂姆·库克——都从来没有抱怨过本地内存问题。因为苹果本身是硬件公司,它希望你做本地开源 AI。它的好处是什么?去年一波 Mac mini 很多人买,今年又在 MacBook 上不断升级统一内存,你升级越多、掏的钱越多,苹果就能赚走更多毛利,AI 算力成本其实转移到了客户身上。而 OpenAI 卖的是云端订阅和按量计费的 token,这两者商业模式本质不同。
最后也是引起大家情绪最大反弹的:作为消费者,我们优化的从来不是一个资产利用率。比如说我现在身边就有一台 5060 的电脑,基本是闲置的,但我可以用它抵御潜在的套牢风险或代理成本。微观经济学里有个经典问题:你为什么情愿买一辆 95% 时间停着不动的车?你上班坐地铁,近距离甚至骑小电瓶车,为什么不买车而完全依赖高利用率的网约车?因为在下午高峰又下雨时,平台会动态加价,等待时间可能飙到 40 分钟甚至一小时。即便我这辆车资本支出利用率很低,我仍然有固定的边际成本,和随到随叫随到的保障,这是很大优势。
所以在同样支出下,我买一个高本地内存,不止可以复用 AI,还可以剪视频、打游戏。更重要的是我有一个本地内存,彻底断绝了数据泄露给第三方云厂商,特别是 OpenAI、ChatGPT、Claude 等的风险。因为国内我们看到很多开源模型表现非常好,有了这个,我可以把数据主权——对个人还是企业——拿到自己身上。
所以奥特曼式的言论,是用一种集中式公用事业规划者去看世界,他追求工厂利用率最大化;而客户不管是个人还是企业,是想把电脑作为保障自身运营自主权的私有财产。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很好的互相冲突的事例,也不断提醒像我这样 80 后出生的人:我们曾设想这些科技大佬通过技术治愈世界,带领我们走向真正的共同富裕,这样一个大愿景;但现在他却在内存在供应上都要跟我们普通消费者去斗争。这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反讽故事。
